商人重利轻离别(“我只是个商人”，这是最有水平的甩锅句式)

咱们聊《金瓶梅》。

1

西门庆发现清河县很多人对西门大院议论纷纷，甚至有人恼他，至于为什么，他也不清楚。他曾跟吴月娘说——

“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，常言：机儿不快梭儿快，打着羊驹驴战。倘有小人指搠，拔树寻根，你我身家不保。”

为了防止“有小人指搠，拔树寻根”，西门庆经常出面搞一些修庙印经这类慈善。拿到慈善的和尚尼姑们，经常当面奉承西门庆的好，说他是清河县第一大善人。

可是这只能堵住和尚尼姑们的嘴，仍然没能止住清河县老百姓对他的议论。

刚开始他以为大家议论自己的生活作风问题，也就没太在意。

在他看来，堵住和尚尼姑的嘴，别招惹了神呀佛的，其他人爱咋咋地——议论就议论吧，说我作风问题又不能把我说成阳痿，怕个鸟啊。

后来他发现事情并没这么简单，大家议论的是：西门大院生意做得大，清河县是西门庆的县。

这个调调就有点不对味儿了——这是要把自己往清河县的对立面上摆啊。

清河县是自己的，老百姓都是自己的长工，那县长李大人算什么？朝廷又算什么？这简直是把自己架到炉子上烤。

得知这个说法，西门庆惊出一身冷汗。不能让舆论这么发酵下去，得赶紧澄清，把自己从炉子上挣脱下来。

2

西门庆澄清说，我只是个商人。

这话非常有水平，可以说是最有水平的甩锅句式。

首先强调了自己的身份是商人，不是地主，也不是奴隶主。商人的对面是客人，大家就是我的客人，而不是我的长工，也不是我的奴隶。

直接把自己与大家的关系，从水火难容的关系转变为可以商量可以讲价的关系。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霸气给退掉了。

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大家，自己为大家提供了方便，为促进货物流通做出了贡献，促进了清河县的发展。

有了商人的存在，大家才能方便地各取所需。想想我们整个清河县，如果没了商人，会是什么样子？

还有一方面，“我只是个商人”中的“只是”两个字用得非常有心思。意思是说你们别对我期望太高，也不要给我加其他戏份扣其他帽子，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小学就学过，对商人期望太高只能说明你们太天真。

“个”字用得也特别有心机。作为计量单位，“个”字能让被计量的东西显得小、显得随意、显得不重要。比如，说“一个领导”，跟说“一位领导”，是两种不同的感觉。“个商人”，仿佛是缩小了身子，努力请求大家忽略自己的存在，别再把自己架在炉子上。

3

西门庆说“我只是个商人”的时候很无奈，因为在他眼里这等于自降身份。

小妾李瓶儿生了个孩子，西门庆给孩子取名叫做官哥。意思很明显：指望孩子当官，要参政的。

西门庆有个生意伙伴，姓乔名洪，人称乔大户，是个生意小能手，经常跟西门庆合伙做买卖。跟西门庆相比，乔大户身上没有官职，只是个布衣商人。

那年乔大户家也生了孩子。

西门庆的老婆、小妾带着孩子到乔大户家玩，看见两个孩子在一起很有爱。吴月娘在众妇人撺掇下，做主给俩孩子定了娃娃亲。

西门庆知道后，把吴月娘狠狠批判一番。他说，我现在是派出所副所长，有公职在身，是有身份的人，乔大户是个白身，两家门户不对等，你这个娃娃亲结的实在是没脑子。

双方是生意伙伴，已经结了娃娃亲，不好反悔。这事儿成了西门庆的一个心病，每次听吴月娘称乔大户家为乔亲家，他心里就别扭，脖子一梗一梗地直往下咽唾沫。

直到后来，乔大户把自己的皇亲姑姑请到西门庆家为自家站台，西门庆才觉得双方对等了。

可见在西门庆眼里，十分笃定当官的要比商人高级。这也符合“士农工商”的排序。

西门庆当的是武官，他觉得当武官得不到十分尊重，当文官才有面子，他期望儿子将来能挣个文官——

西门庆接口便说：“儿，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。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，虽有兴头，却没十分尊重。”

4

对西门庆的生意来说，武官职务已经够用了，足够帮西门大院的生意提供助力——提前拿货、优先过关、合理避税等等，这些福利普通商人千难万难拿不到，他一个纸条就能办到。

西门大院的生意遍布整个清河县城，涉及医药（生药铺子）、服装（绒线铺、绸缎庄）、金融（典当行、贷款）、娱乐（妓院头牌是他家干女儿）、民生用品（食盐、粮食）等行业。

西门大院的货车到了，西门庆写了封信，让手下带给钞关钱老爷，请钱老爷帮忙，“过税之时青目一二”——

西门庆教陈敬济：“后边讨五十两银子，令书童写一封书，使了印色，差一名节级，明日早起身，一同下去，与你钞关上钱老爹，教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。”

钱老爷收到信之后，连忙给办——都是在圈子里混的，人家找自己帮忙，当然要帮，山不转水转，以后指不定还得请人家帮忙呢。西门大官人说青目一二，怎么可能只青目一二呢，就连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也给他青目了。

这一青目，为西门庆省下一大笔税钱，十大车货物只花了三十多两银子，就连伙计都感到惊喜——

韩道国道：“全是钱老爹这封书，十车货少使了许多税钱。小人把段箱，两箱并一箱，三停只报了两停，都当茶叶、马牙香柜上税过来了。通共十大车货，只纳了三十两五钱钞银子。老爹接了报单，也没差巡拦下来查点，就把车喝过来了。”

西门大院的货船也到了，货船进的货更多，西门庆又写了一封信，让税官青目一二。

西门大院的生意跟西门庆的官员身份，犹如风借火势火助风威，西门庆成了整个清河县最大个的商人。不过西门大官人总强调自己只是个商人，大家总觉得不是个味道……